優秀言情小說 乞活西晉末-第八百一十三回 天下一統看書

乞活西晉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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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历十八年(公元三二九年),也是纪泽称帝的第十个年头,经过五年的移民开发,华国终于牢牢掌控了北方与西北方的新区十二州。大乱之后便于大治,在举国重点支援之下,不论是汉胡人口比例,还是工农牧业成分,社会文教基础,亦或与中原的交通联系,新区十二州都已达到了可持续健康发展的水平,整体社会形态也从野蛮落后的游牧文明,顺利向着融入华夏文明而过渡。
尽管如此,在对新区十二州实施私有化举措之后,纪泽依旧在减免税赋、移民垦殖等多个方面,对之实施了为期五年以上的一系列优惠政策。无它,藏富于民罢了,只有尽力削减地区间的贫富差距,并吸引更多自由人口的流通,才是杜绝高寒、干旱、偏远等贫困地区发生战争叛乱的稳定前提。
同样在华历十八年,华国还发生了一件堪称影响深远的大事。那就是担任帝国丞相十年,实为纪泽操持政务长达二十四年的张宾期满卸任。而张宾空出的丞相之位,则经华国参众两院投票公爵,由发展党代表钱凤击败了复兴党代表马涛之后接任。由是,华帝国在民主进程上迈进了一大步,算是将民政全力全面意义上的交给了民意。
事实上,在纪泽称帝之后,他便公开允许甚至暗中支持了复兴党与发展党的建立,更在华历十年正式立法承认了政党的地位,只是限定了军、法系统人员不得加入政党。而在过往的五年间,华国地方的各级行政主首,已然逐步采用党派提名兼参众公爵的选定办法。
至于卸任后的张宾,他谢绝了纪泽挽留他担任参议署掾的邀请,而是挂了个皇家最高顾问的荣誉虚衔,举族迁往了自己在澳洲的公国领地,从而成为华帝国成立之后,第二十八个正式支国的公侯。不消说,人皆有私,借着自己残余的影响力,张宾也不乏为他张家基业好生添砖加瓦一番的念头…
华历十九年,也即北地十二州全面私有化的次年,基本从北地拖累中脱身的华国,再度露出了锋利的獠牙,而这一次的目标,正是东晋。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,甚至华国自身也在承受着颇大的财政压力,盖因此时的东晋,当算其国建立以来最为虚弱的时候。
说来早在华历十四年,也即王敦覆灭的第二年,司马绍便如正史一般英年早逝,其子晋成帝司马衍尚还年幼,遂在王导庾亮等人的辅政下登上帝位。彼时没了强势皇帝居中调和,把持朝政的世家门阀愈加因私望公,对于王敦平叛战中壮大起来的北方流民军,则视作不配分享政权的泥腿子,改司马绍的分化笼络为傲慢打压,致矛盾急剧激化。
主少国疑之下,偏生士族实力又因王敦叛乱一战而大为损耗,由是,政治权利与兵权极不匹配的流民军,遂于华历十六年底发动了叛乱亦或说是起义。尽管正史中此次叛乱的造反头子苏峻、祖约和郭默,这一时空都在华国乖乖做官,可流民军既然有着造反的必然性,大晋还会缺乏造反头子吗?
与正史相似,司马绍去世后的这一次流民军大叛乱,持续近三年之久;流民军一度高歌猛进,杀入健康,攻入皇宫,挟持了孩皇帝司马衍;其间,甚至连年轻的庾太后都死得不明不白。虽然东晋士族最终联合起来,以大不了死个孩皇帝的气魄,坚决剿灭了造反的流民军,可历经此战,东晋的实力不免再一次严重受损,司马家更是进一步皇权旁落。
(注:正史中,若非后赵石勒此时正与前赵刘曜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,且干掉刘曜后的石勒没等消化掉刘曜势力便即挂掉,引发了后赵内乱,只怕东晋都很难熬过这一段极度虚弱期,所以说,力促匈汉分裂为前后赵的靳准,绝对堪称汉家功臣!)
华历十九年四月上旬,就在东晋刚刚平定了流民军之乱后的第三个月,年逾四旬的纪泽亲自挂帅,发大军六十万,从关中、南阳、淮北与东南沿海四个方向,对脆弱空虚的东晋政权发起了雷霆扫穴。
相比华国而言,东晋毫无水上优势,故其不同于史上常见的南北之战,压根不曾或得长江天堑的庇护,沿江沿海可谓处处起火,任由血旗军分割包抄,根本无法组织统一防线,其战局劣势不言而喻。
仅仅半月时间,血旗海军与内核水师便基本歼灭了东晋的水上力量;而一月之内,血旗军便凭借火器之利,攻克了襄阳、江陵、武昌、吴兴、晋安、南海、汉中等沿江沿海延边重镇,并将偌大的东晋割裂为数个彼此难顾的独立战区。至五月下旬,外无援兵的东晋都城健康,便即为血旗军所破,东晋在名义上宣告灭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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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东晋灭亡却不意味着华国占据了江南。由于纪泽对东晋士族集团不似晋武帝平吴时那般宽容,土地改革毫无妥协,令得血旗军在士族势力根深蒂固的江南,基本没怎么享受到喜迎王师的待遇,即便司马政权已灭,大多的郡城县城都得重兵逼降甚或浴血攻打,而夺取之后,亦要时刻提防敌对分子的破坏行径。
于是,纪泽怒了,血旗军也怒了,他们倒未屠城,但对所有发生过抵抗的郡县,其所有的世家豪门与大型宗族,乃至郡兵私兵,皆行连坐,举族打散发配至四大总督区,而豪富者的田地与大部财产,自也免不了被冠以各种罪名加以剥夺的命运。前前后后,东晋的近千万人口,最终被华国外迁的高达近三百万,算是彻底根治了江南的不和谐因素,也为四大总督区汉夷人口比例的改善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。
一边横扫推进,一边强迫移民,辅以对底层百姓的分田分地,进而是计划开发建设,尽管有着军力与火器的强大优势,华国也是直到入冬,才算是基本占据了江南地区,且还是不包括巴氐和百越羁縻之地的疆域。
东晋士族是极度富有的,华国对他们的浮财掠夺总额,足足过了两亿贯。由是,接下对江南的计划开发,并未影响拥兵已达两百万的华国继续用兵。而在此后的三年,华国的用兵重点放在了对于百越人的改土归流。
江州、广州、交州、湘州、宁州,乃至林邑(后世越南的中南部),成为了血旗军百万人次的训练场。一支支血旗军基本是以军团规模划地清剿,一座座山寨被攻灭,一群群山岳人被改造,随之的则是道路建设,垦荒开发,教育汉化,以及直至基层的军政系统建设。
必须说,那是新星辈出、军功荣耀的三年,更是血与火交融的三年。因为气候、地形等恶劣环境,血旗军虽然指哪打哪,所向披靡,可华国对于百越的改土归流,其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对北胡的征服改造。三年期间,血旗战辅兵以及革面军的伤亡,足有十余万之众,更甚华国在北地十二州的战损。其中,便包括了纪泽的第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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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得一提的是,从灭晋大战开始,纪泽的儿子们便也如同华国新一代青年一般,投入了血与火的战场,更是开始了皇位接班人的磨练。凭借良好的教育条件,以及老爹的关照,他们自比寻常军兵的起点更高,但投入血腥战场之际,至多也仅凭借学历、训练以及戍边等等低烈度军伍经历,达到军侯一级。
毕竟,华国需要的是优秀的皇权接班人,且纪泽也不会破坏自身定下的军职晋升规矩,儿子想要继承皇权,就得拥有军方威望,就得冒险参战。好在称帝之后,于公于私他都得做种马,得有三宫六院,而他的儿子则已有了三十多名…
就在华国稳健有序且坚定不移的吞并消化南中国之际,被华国谅在一边,占据巴蜀和宁州北部的李氏巴氐政权,却是坐立不安的活在灭国阴影之下。主动出击是不敢想的,固守地盘则迟早是个死字,内部争吵了好两年,眼见南中国都被华国平得差不多了,伪帝李雄再也坐不住了,遂主动遣使,意欲和华国商议迁国海外的可行性。
俎上鱼肉哪有入海化龙的资格,纪泽断然拒绝了李雄的请求,但他也未立即对巴蜀用兵,而是小展身手,在华历二十四年,也即平定百越之后的第三年,调遣十万大军,发起了对于吐蕃人的战争。
早已占据青海之地的华国,并不缺乏适应高海拔的军兵,兼有火器之利与百战经验,十万血旗军仅用半年时间,便彻底征服了远远落后蒙昧的吐蕃人,伴以大量的人员“交流”,世界屋脊遂定。而在这一过程中,一干皇子再度接受磨练,纪泉、纪昭等四人更是以军团主将的身份参战。
华历二十六年,纪泽终于发兵三十万,由业已升任陆十五军群主将的纪泉担任主帅,从荆州、梁州、宁州和藏州高原四个方向,以泰山压顶之势,攻向已成瓮中之鳖的巴氐政权。
蜀道艰难不假,李雄固守准备也够充足,可小小巴蜀从来就无力与中原政权对抗,仅仅坚持了三月,巴氐人便被血旗军用重炮轰至了成都城下。再无幻想的李雄出城请降,巴蜀遂定,天下遂合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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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华国中枢做出北伐胡卒的决策,庞大的国家机器立即运转起来。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,一批批粮秣辎重通过陆路水路,尽量遮掩的运抵北塞一线乃至朝州的马訾水一线;而一支支战兵辅兵,则各有次序,同样尽量遮掩的逐步汇集于一应北方边界,令得那一带的出征和固守兵力渐渐增至六十多万。
当然,纸包不住火,华国如此大的动作,时间一长根本瞒不住人,所能瞒住的仅是实际规模究竟多少而已,由是,华国即将北征鲜卑、收复汉家故土的言论,难免有所风传。与之同时,华兴时报上却是加大了对东晋局势的报导,不无撺掇的分析了主弱臣强的东晋局势,预测其今年将会如两年前一般,势必内战一场,王与马终归不能共天下嘛。
由是,更多的小道消息风传,华国意欲干涉东晋内战,已然打起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,甚或致其两败俱伤又不出胜负的主意,其直接佐证,则是华国不断运往南方边境的辎重马车,以及那里一座座新增的军营。至于北线,许多人则会不屑一笑,那仅是华国攻晋之时对北胡的必要防备,更是搞出的一番障眼法而已,纪某人指东打西的狡诈事儿干的还少吗?
从表面上看,华国汇往东晋南线的兵马辎重,绝不亚于北线,而东晋内战一触即发的局势,也更令人觉着华国有机可乘。只是,基于纪某人过往太多瞒天过海的恶劣行径,同样不乏人怀疑,看来越像目标的东晋,反而不会是此番华国异动的目标。孰是孰非,八卦党们可以搬出马扎坐等结果,可是,南北邻邦的大佬们也能放心的等吗…
二月二十,荆州襄阳,大将军府,当沈充一头冷汗的进入王敦的书房,彼时的王敦已然阴沉着脸,正在一个劲的转圈圈。一见到沈充,王敦停了踱步,淡然问道:“怎么样,洛阳方面可有更确切的消息?那血旗军增兵南阳,是有南征之意,还仅是为了北征加强南部防御,甚或是为了瞒天过海?”
“主上,属下已然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渠道。”沈充一脸苦瘪,讪然答道,“怎奈如今的华国,非但民间说法不一,就是中级甚至有些高级官员,对血旗军即将攻南还是攻北也是各执一词,只怕知晓详情者,只有那些华国核心了。属下无能,还请主上责罚。”
“也罢,此事怪不得你,华帝素来狡诈,华国的戏法岂是外人所能轻易识破?左右我等正在调兵遣将,倒也因之更加理由充分,规模也可放开来了嘛。”王敦眉头未松,不在意的挥挥手道,“只是,我等东去健康的时间,却须再缓一缓,且看看那华国的脸色了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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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之同时,距离洛阳要比襄阳更远一些的晋都健康,刚刚闻得风声的庾亮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入攻城,急急前来拜见司马绍,惴惴不安的耳语嘀咕道:“陛下,看这情势,那位华帝显然又在打算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了。只不知,咱大晋这边究竟是栈道,还是陈仓呢?”
“若朕所料不差,咱大晋九成九当是栈道。那华帝虽有诸多不是之处,却也极其讲究民族大义,他华国对付胡人与我大晋汉人既在两可之间,便会首先对付胡人。”司马绍显然比庾亮淡定许多,不愠不火道,“当然,我等自也不能放松警惕,必要的兵卒征募和军事调动不可或缺,左右我等本也需要如此以应对王敦!”
面色片刻变幻,庾亮倒也信了司马绍的判断,遂恨恨道:“难道我等就这样平白又被那华帝利用了?是否应当假戏真做,适当搞出些冲突,至少也要牵扯些华国兵力,让其北征没那么顺利嘛。”
“呃,多一事不若少一事,我等应付王敦尚须全力而为,就莫招惹华国了,万一惹恼了对方,只怕…”司马绍没有继续说,似乎不愿多想什么不良回忆,他甩甩头,复又笑道,“无非是陪那华国联手做场戏而已,无甚损失。而且,或许那王敦比我等反应更为激烈,亦或哪怕仅是迟疑不敢及早发兵,我等也就赚了。须知大义在朕手中,朕已出手,他王敦多迟疑一天,大晋的士民之心,就会多向朕倾斜一分…”
作为一个商业颇为发达的社会,华国的内外交流可谓频繁纷杂,各方细作的长期潜伏不要太容易。自然,华国境内的一应异动同样瞒不住北胡诸部,仅是稍晚几天,拓跋鲜卑便收到了颇为详细的市面消息,至于真正的核心机密,连同为汉人的晋人都搞不到手,北胡自然更不知情。
塞北平城,代王府正殿,惟太后带着她的八岁孙儿同坐正位,下首则是拓跋部的数十头领。待得来自华国的一名信使讲完华国的一应异动,惟太后随即淡然道:“实话说,从表象来看,哀家无从判断华国此番意欲何为。只是,华帝素来心机诡谲,难以常理揣度,哀家不敢赌,也不能赌!”
扫眼不少尤显不以为意的头领,惟太后面色渐沉,冷声道:“一旦其人此番目标不是东晋,而是针对我塞北诸部,那么,不久之后,华国必有一场雷霆突击降临在我鲜卑人头上,届时,我拓跋鲜卑若无全力预备,灭族或不远矣。故而哀家要求,从即日起,拓跋各部务必做最坏准备,每帐出一牧骑集中,并加强边界巡逻,而所有老弱族民,则带上牲畜毡帐,开始北移!还有,立即联络乌孙、漠北与东方鲜卑诸部,以备联手抗敌!”
“太后,您未免言之过重了吧。据悉东晋内战在即,相比我塞北诸胡更加有隙可乘,理当成为华国第一目标。华国如今希望我等袖手旁观还来不及,哪会招惹我等,他们之所以在塞北边界增加兵马辎重,仅是必要的加强防御和震慑我等罢了。”一名年岁颇大的白发头领大喇喇的出言道,“眼下正是春雪初化,羊羔儿撒欢之时,若是集结备战再加举族北迁,我拓跋部势必损失惨重,万一猜错了呢?”
“砰!”惟太后闻言勃然变色,怒拍手案,声色俱厉道:“万一猜错了,无非多损失些牛羊马匹,最多再搭上些老弱,但若猜对了却无预备,我拓跋鲜卑就几同灭族,尔等也别指望华国羁縻而治!猜对猜错实为五五之数,哀家不敢也不会去赌,愿随哀家与代王北撤预防者,即刻下去准备,不舍草场牛羊者,那便自求多福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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惟太后的发飙终是确定了拓跋鲜卑北撤防御的基调,只是,她虽足够强势,毕竟不是拓跋猗卢那等杀出来的雄主,难以令行禁止;而在危险并不确定的情况下,以游牧部落本就散漫的组织能力,其部族北迁的步伐,想快都难。
于此相类的还有段氏鲜卑,都知道血旗军动如雷霆的秉性,都想通过北撤以空间换取反应时间,他们的单于廷议也与拓跋鲜卑一样,做出了聚集兵马、暂先北撤并联络各方的决议,只是,在具体的实施中,段氏鲜卑想快同样很难。说到底,面对远未确定的灾难,许多人都很难果断牺牲大笔利益,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,这才是华国刻意混淆视听的期望所在…
二月二十七,辽河上游,科尔沁草原,宇文鲜卑单于廷。已然接替亡父宇文莫圭担任宇文部大单于的宇文悉独官,最晚收到了华国异动的细作消息,同时收到的还有拓跋与段氏鲜卑的信使警醒。
廷帐之内,诸多头领聚齐,宇文悉独官咧嘴一笑,面露不屑道:“瞧瞧拓跋与段氏两部,简直就是畏华如虎嘛。华国刚刚有所兵马调动,他们就紧张得不要不要,哪里还有我大鲜卑勇士应有的豪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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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内顿时一片哄笑,宇文部右贤王宇文斯律随之冷笑道:“他们两家紧邻华国核心,直面华国主力,自然要胆小些,呵呵,倘若华国此番果真北征,我等倒是正可坐看他们先与华国大战一场,进而收其残部,壮大自身,再于草原上好生收拾华国一场。哼,这些年来,血旗军一直龟缩在马訾水防线以东不敢冒头,某早就想与他们碰上一碰,一较高低了!”
显然,同样面对华国北伐的消息,相比有意北撤的拓跋和段氏鲜卑,更为东北的宇文鲜卑要从容的多。一是他们距离中原地区的华国中枢够远,对华国的威胁没那么紧迫;其二,则是慕容鲜卑被击败赶走之后,华国恪守十年之约不曾西入辽东,他们宇文鲜卑已经横行辽东地区十余年,嚣张惯了,不被痛扁一顿,一时可不好改。
不过,倒非所有人都那么猖狂,一度惨败于血旗军之手的宇文屈云便出言道:“大单于,诸位,血旗军能够东征西讨,打下偌大江山,可非易与之辈。我等虽可自信,却不可轻视对方呀。还请大单于效仿拓跋与段氏两部,聚集兵马、收拢族人,以备不测啊。”
宇文屈云的话虽然老成谋国,却令众人颇为不喜,然而,不待宇文悉独官出言驳斥,帐外突然跌跌撞撞的冲进一名衣衫零乱的信骑,凄声叫道:“大单于,大事不好啦,血旗军,十万血旗军业已越过马訾水防线,直扑我单于廷来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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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东宫,慑于孟津大营的瞬间陷落,司马绍等人寻了块遮羞布,动了率军撤离洛阳的心思,但旋即,他们便惊闻了伊缺有险,顿为血旗军甫一接触便展露出的胃口而惊悚一片。不消说,倘若晋军唯一掌控的伊缺落入血旗军之手,亦或被血旗军在外堵住南行之路,洛阳晋军便将内缺粮草,外无援军,陷入死地,这叫一干前来镀金分功的名士贤臣们情何以堪?
值得一提的是,作为拥有山川之险的数朝国都,洛阳三面环山,北临黄河。扣除当下任由血旗炮舰纵横的水路不谈,其对外的陆路通道,主要就是东西南三向的虎牢关、函谷关和伊缺。至于其他的山野小径,少许队伍未尝不可艰辛跋涉,运送粮草辎重则是笑话,但若还想通过大军,别说费时多少,首先就等着自废武功乃至溃不成军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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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诸君莫急,一切皆还有望转圜,伊缺的两万大军有着地利,支撑两日当无问题。别忘了,此前血旗军主力由那华王亲率,诸般火器尽出,不是也被相同兵力的匈奴人在老马岭足足阻挡了十多日吗?只消我方主力及时南下,区区数万无有地利的血旗军,焉能阻断我军南路交通?”司马绍倒是最先冷静下来,安慰众人也是自我安慰道。
扫眼堂中众人,他旋即看向一名高瘦武将,沉声喝道:“朱扈,救援伊缺大营十万火急,除了孤的亲骑,军中就属你部五千骑兵最快,所以,孤令你速领本部骑军赶往伊缺,协助防御,限于明日辰时前抵达。后续步卒援军将在一日之内跟进,届时伊缺若能依旧在手,你便大功一件,否则,罪同失营,严惩不贷!”
“诺!敢不效死!”朱扈领命,急冲冲出殿离去。而厅中诸人,也终于被司马绍的喝令彻底唤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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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刻,又有一名年逾四旬的陈姓将军慨然请命道:“殿下,十万火急,末将不才,愿率麾下两万步卒即刻启程,支援伊缺,末将愿以项上首级保证,定在后日天明前抵达战场,还望殿下准请!”
急主上之所急,想主上之所想,关键时刻还能顶上,这样的麾下硬是要得!司马绍听得眼前一亮,遂点头赞道:“好好好,陈将军辛劳任事,不惧艰险,主动请缨,实乃军中楷模,孤甚为欣慰,这就准了,便有劳陈将军立即下去准备,连夜出发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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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,姓陈的这厮平素出了名的谨慎多疑,得,是胆小畏缩,可今日怎么会出奇的积极请战,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看着司马绍与陈姓将军的主贤臣忠,堂中众人皆不免心底嘀咕,“事出反常必有妖!对了,洛阳晋军如今两面受敌,主力重心南移,留守才是等死呀!丫丫个呸的,这厮定是想明了此点,卧槽,叫他抢先开脱了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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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须说,从这位陈将军的积极请战,众人心底愈加确定了事态走向,更是惊觉己方好似已至夺路而逃的生死关头。由是,更多的将军甚至佐官,皆纷纷起身请战,那个积极劲儿,颇像不叫他们去他们就活不下去了!而初始还盛赞陈将军的司马绍,此时终也觉出了不对,面色则由笑意逐渐变为了冷意。
毕竟是关系更近的大舅哥,还是晋史留名的三代贤臣,庾亮总算够有眼力,及时替司马绍说出了心声:“伊缺之战事关重大,情势紧急,且诸军并发,非服众之人坐镇难免忙中生乱,当有太子殿下亲自指挥,才可确保无虞啊。”
司马绍眼底闪过满意,怎奈此行南下伊缺,基本就意味着弃守洛阳的跑路,他却须做做样子,遂摆手道:“而今洛阳北有虎,南有狼,我军若欲主力对战于伊缺,却须留军在洛阳牵制北面来敌。孤乃全军之胆,兼有指挥不力之责,便留守故都洛阳,应对血旗主力吧。”
在场的可没笨蛋,自能从司马绍的神色言语间觉出其言不由衷,遂纷纷出言劝谏,滔滔言辞怎一番情真意切:“殿下不可,不可啊,您身为太子,焉能置身险地…殿下您身为主帅,伊缺一战兵力众多,且事关重大,怎能没您亲自坐镇呢…殿下万万三思,三军将士没您就打不好仗啊…”
“好,诸位拳拳之心,孤便愧领了。”众臣苦劝之下,司马绍终于勉为其难的从谏如流。而接下的,总算进入了早该开始的战略调整。
略需介绍的是,此番司马绍麾下的所谓洛阳晋军号二十万,其中有十五万聚于洛阳城周,其余五万则分散于伊缺等洛阳京畿地区,其间,仅有半数队伍为常备精锐,还是部分混有地方郡兵的所谓精锐,余者则为新征的民壮炮灰。
一番商议,众人决定留下三万杂牌兵壮驻守洛阳,司马绍则率洛阳城的十二万主力南下伊缺,当然,除了朱陈两将的麾下,其余洛阳兵马将于明晨开拔。至于它地晋军,则就近各有转移不提。然而,该筹谋的筹谋了,该分派的分派了,连不靠谱的王敦友军也启动通告程序了,最后一个主题终于无法继续推延,也即众人中的谁来作为洛阳城的留守主将,以迎接最迟后日便将到来的大兵压城?
尴尬!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情拿上桌面讨论,委实令人尴尬,毕竟大伙儿平素都好得就差同年同月同日死了!而正当堂内一片怪异之际,有亲兵来报:“周访周老将军押运粮草入城,前来殿下帐前交令,还请殿下示下。”
呃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顾吴集团的落魄老将,多好的替罪羊呀!殿中顿时一片轻嘘,众人对望间的笑容也更多了一份真诚,而司马绍也没辜负众望,在众人亦言亦趋的点头配合下,他淡笑着说道:“周老将军经验丰富,战功累累,深谙兵略,此前中牟虽有一败,却也不能总是屈才于运送辎重嘛。孤以为当给周老将军一个翻身雪耻的机会,洛阳留守正合适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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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在新任洛阳留守周访与三万留守晋军们的冷目相送下,司马绍一身金甲,披风猎猎,身先士卒率军出了洛阳南门,急急跨越落水,直奔伊缺救场而去,那副旗幡遮天的气势,真就不乏虎贲雄兵的味儿。
只可惜,司马绍的大军刚刚全数过了落水,前方便奔来了倒霉催的红旗信使,而他面见司马绍之后,立即跪地哭嚎道:“启禀殿下,伊缺大营失守啦…”
失守了!?司马绍没再听见信使接下所言,只觉脑门一嗡,身体在马上晃了两晃,好险没立时栽倒于地。所幸有亲兵一旁搀扶,他稳了两稳,这才勉强不动声色道:“将详情细细道来。”
随着信使叙述,司马绍等人方才知晓,伊缺大营在血旗军突击之下,竟只支撑了三个时辰,便于今晨丑时陷落,根本未能等到哪怕朱扈的第一拨飞骑增援。原来,血旗陆一军群昨日傍晚抵达伊缺之后,仅是稍稍休整,便即不顾辛劳,争分夺秒的发起了决死狂攻,在范毅的铁血指挥下,火炮、没良心炮开道,步兵集群忘死冲锋,火铳手雷可劲施放。其战斗烈度,远远超出了伊缺守军们的想象程度。
作为血旗军头号序列的战兵精锐,血旗陆一军群凭借悍不畏死的死战精神与全面爆发的火器之利,在付出大量弹药和足足三千多惨重伤亡之后,终于顶着地形劣势,费时两个多时辰,将依山而建的晋军大营打破了一个缺口。接下的便是守军的自行崩溃,没办法,别说那些刚刚征召的兵壮,纵是那些常备晋军,又何尝见识过这等烈度的战斗,又何来为国捐躯的精神,生理与心理皆已无法承受!
尽管不曾亲临现场,但从信使难掩惊悚的禀报,以及三个时辰破营的战果,司马绍等人也能感受到血旗军的战力之强。微微带着颤音,沉默许久的司马绍终是叹道:“血旗军在老马岭被阻石多日,看来并非战力不强,那是血旗军尚还不愿玩命,也是匈军够狠够顽强。唉,相比之下,我晋军昔年被匈人以少胜多,直至夺了中原,确是战力根本不在那一层次啊!”
庾亮嘴巴动了动,想要劝慰几句,却觉口中无比苦涩,根本不知何言。正此时,北方却又来了一名红旗信使,那急报急报的呼喊,直令众人心惊肉跳。好在,这次的信使来自洛阳之北三十里的金墉卫城,倒未带来什么丢城失地的噩耗,仅是禀报了打探而来的北面军情。
据报,血旗军昨日登陆孟津的大军共约十六万,今晨已由华王亲率,从孟津南奔洛阳,按步卒速度,最迟明晚便可抵达。而根据旗号观察,这支北面主力含血旗军陆二、陆三步骑军群,陆五全骑军群和同为三万人编制的近卫全骑军群,以及各自临时配属的四万辅兵。
“直娘贼,纪贼该有多么怕死,攻打我区区不足二十万的弱旅,至于还要带着这么多精锐大军吗?干嘛不分点去虎牢之东的王敦处?”听完禀报,司马绍捂着胸口,忍了又忍,终是没忍住的骂道,当然,他尚还不知,此刻的南阳,其实还有一支四万人的血旗军群,谁叫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呢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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乞活西晉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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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临淄,齐王府外,看到王重、刘超与李隆三人意气风发的前来与会,熊良心中虽然五味杂陈,却也只能按下,仍是面不改色的低头拱手,公式化的礼请他们入内。不过,他想公式化的过去,别个却是未必,低头之际,熊良忽见本将入府的三人,路过自己之时,脚步却是霍然停下。
略觉疑惑的抬起头,熊良顿时见到一双毒蛇一般的冰冷眼睛,那属于齐郡李氏的老家主李隆。盯视熊良半晌,只听李隆淡淡道:“你便是那位安平城中,斩杀吾侄李纵的熊良?”
毕竟是厮杀出来的汉子,熊良感觉到了浓浓的不怀好意,尽管被李隆盯得背脊发凉,尽管心底不无忧惧,他仍将腰杆一挺,瞪视对方,沉声问道:“本将正是熊良,奉大将军令杀贼,不知有何赐教?”
再度冷冷的盯视熊良片刻,李隆并未多说什么狠话,仅是嘴角扯出一丝不屑,淡淡丢下一句:“你很好。”继而,李隆淡然迈步入府,好似什么都没发生,亦或仅是多看了蚂蚁一眼。
隐隐的,风中还飘来王重那云淡风轻的笑语:“李世伯何必动气,那仅是毫无根基的泥腿子而已,自认抱上大腿就能嚣张横行,殊不知天下始终归我士族,他们的繁华宠幸仅在他人一念之间,呵呵,只是过眼云烟而已。”
留在原地的熊良,则已全身冰凉,因为他知道,自己已被一头庞然恶兽盯上,真就可能会如蚂蚁般被人踩死,尤其在迁国一派明显失势的情况下。然而,即便明知如此,他又能如何呢?
说起来,齐晋中的迁国一派是以苟纯等苟氏族人为核心,收拢了那些寒门庶族亦或沦陷区士族出身的文武官员,齐晋本地士族不多,有也是那些中下层的过气士族,是以,迁国派的立身之本基本就是苟晞与齐晋政权,苟晞看中倚重,他们得昌,苟晞若转向拉拢大士族为主的抗华派,他们就将失去根基,甚至会被作为筹码而随手牺牲…
恍恍惚惚的等到所有官员入府,熊良脚步沉重的来到议事大殿外继续值守。身形方定,便听到殿内一片高谈阔论,但略一打量,就能发现说话的都是那些趾高气昂的抗华一派,而过往迁国一派的官员,则都如丧考妣的垂头不语。
那位东晋来使刘超,无疑是场中核心,却听他不无倨傲道:“什么华国华王,一帮泥腿子出身,无君无父之辈,单看其使童崖,便可知一二。哼,寒门庶子尔,也敢肆意张狂,语出不敬,更还当堂戕害高门名士,这等卑劣鄙夫,狂悖叛贼,仅仅斩首都便宜了他,理当凌迟才是!”
“然也,我等天下士族,皆属大晋一脉,自当联手平叛,征讨不臣!”李隆随之捧哏,阴恻恻道,“至于那位所谓华使,竟敢戕害吾儿,老朽虽厌其污,但凌迟之际,却不吝亲自替吾儿割上几刀!”
然而,就在殿内一众名士众臣高谈阔论的时候,大殿之外,突然传来一阵紧密的脚步声,伴以兵甲铿锵。犹在魂不守舍的熊良闻声四望,却见不知何时,府内冒出了数千全副武装的齐王亲军,悍然包围了会场,而在军兵中央,正是不怒自威的苟晞。
兵变?齐王带头兵变?搞错了没有?会场顿时一片哗然,适才还意气风发的抗华一派官员名流,好似被卡住脖颈的鸭子,瞬间无声。倒是熊良这类本在颓丧惴惴的迁国派官员,却因苟纯正在志得意满的指挥调度着一应亲军,神情明显安定得多。
预感到了不对,王重在一干同党的眼色催促下,打着哆嗦,勉强挤出笑容,问向昂立殿门的苟晞道:“敢问齐王殿下,今番阵仗,不知意欲何为?”
不待苟晞发话,其身后转出一人,赫然是本该入狱待死的童崖,浑一副丰神俊朗之态,他笑呵呵道:“齐王殿下已与我华国初步商定,共同讨伐通匈背华的东晋,而我华国,则将给出苏门大岛所有未垦区域,两倍于齐晋之土,交由齐王迁国之用!”
到了这时,再傻的人也明白了原委,定是苟晞已下定迁国亲华,却担心麾下抗华派内乱,故而设计请君入瓮,先手主动来一场内部清洗。至于为何之前诈作羁押华使,显是为了麻痹坐拥雄厚实力的齐晋士族。毕竟,迁国派即便不满苟晞的决定,也无力反对,而抗华派则有着不可忽视的对抗本钱。
“现已查明,李祥、王重等人勾结东晋使者刘超,擅自调兵作乱,于安平城袭杀华使,欲致我齐晋于不义,罪不可赦,累及三族!来人,给某把相关人等立即拿下,收押审查!”苟晞神色冷厉道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你,你…”王重一脸死灰,手指苟晞就欲怒斥,却突然手捂胸口颓然软倒。同时软倒的可不止他一人,因为抗华派众人都很清楚,己方的一干核心人物都已入彀,即便家族势力意欲反抗,也会因为群龙无首而被苟晞轻易捏死,等待他们的只有血腥清洗,最好的也是交出绝大部分钱粮私兵与手中权力。
那一场王府井的邂逅 跨过
“苟晞,你如此倒行逆施,迫害士人,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…”倒是李隆老而弥坚,片刻惊愣之后,犹能开口斥责。
怎奈,有个恨之入骨的熊良,早已扑至李隆身前,举起砂锅大的拳头,一拳便打断了他的唧歪,以及几颗老牙,附带一声嘲笑:“老货,叫你丫嚣张!这会儿咋成了死鱼眼,刚才的毒蛇眼呢?”
随同熊良的动作,更多军兵冲入殿中,按图索骥,无视哀告责骂甚或挣扎,将苟晞预先指定的十数抗华派中坚士人纷纷绑缚,押解出殿。而作为东晋使节,刘超总算多受了些许礼遇,并未加以捆绑,仅被几名军兵推搡着出殿。
路过苟晞的时候,刘超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,不无哀求道:“齐王殿下,在下真未参与安平一事呀,况且,在下身为使节,还望殿下看在我家陛下…”
“放心,你为使节,本王不会难为你,日后回去告诉司马睿,他不过是出身皇家,拾人牙慧,狗运亨天罢了,本王从来就瞧不起他!”不屑的摆摆手,苟晞跟着转向殿中那些幸存难得的下来的抗华派,沉声喝道,“此案兹事体大,涉及良多,为保我齐晋官员与贤达的安全,案定之前,本王将对诸位严加保护…”
黄河百害,唯富一套,指的就是黄河上游被包在“几”字形河道之间的河套地区,地处并州之西,雍州之北,有名的塞上江南,秦时的河南地,汉时的朔方南部。所谓的九曲黄河十八弯,在这里难得的颇为温顺,纵是夏日水量充沛,不到一箭之宽的河道里,这条母亲河依旧流淌得轻悄静谧。
五月三十,盛夏时节,吕梁西侧,大河之上,一叶舟舫正自悠然飘荡。怎一片闲适之际,凭空却是响起了一阵狼嚎,立马打破了这一份安逸:“哥哥我坐船头,妹妹你岸上走,恩恩爱爱,纤绳荡悠悠啊…”
不消说,能在西晋唱出这么一段的,自是纪某人无疑。距离导致马景残部覆灭的那场平阳之战已过半月,而时日之前,血旗军也已收复了匈汉全境,也即华国并州的新辖三郡,纪泽随后又在平阳呆了数日,敲定一应军政大事,并委任了一应并州官员之后,便将大军交由唐生等参军署组织休整,自身则以巡查新土与慰问伤病军兵的名义,急急北上至此。
舟舫之上,所有人都听得一脑门黑线,怎奈官大一级压死人,更何况是华王搞怪,众人只能埋头忍耐。唯有船头之处,传来一声啼笑皆非的娇叱:“夫君,大王,嗓音不佳也就罢了,偏生你还唱反了词,这叫人情何以堪?莫非妾身一个弱女子,真要下船拉纤,以显示您威武齐天?咯咯咯…”
出言者正是梅倩,洗去征尘的他,一袭罗裙,白衣胜雪,被纪泽逗得不行,惯常的冷面此刻却是笑得花枝招展,倾城容颜直令纪某人目光一阵荡漾。然而,清脆悦耳的笑声忽的戛然而止,代之以咳嗽连连,却见梅倩脸色突然一白,纤手下意识捂向肩头,显是适才的忘情欢笑,不慎触动了那里的伤口。
“倩儿,清点,快坐下,怎么样了,创口没事吧?唉,你说你一个女帅,老老实实坐镇指挥就是,干嘛非要不省心,也学着别个大老爷们亲自冲锋上阵?”一边快步窜前扶住梅倩,纪泽一边碎碎念。那份叨叨劲儿,与其说他是华王,倒更像一名家庭妇男,不得不令人怀疑,他此番丢下并州诸事急急来此,究竟是为巡查新土亦或慰问军兵,还是探望自家媳妇儿来。
“得了得了,没事了,这么多人呢。”梅倩眼中闪过小甜蜜,人前却是面薄,下意识想要推开纪泽未果,遂板起脸驳道,“哼,阵前哪有男女之分,彼时双方混战,我军伤亡惨重,秦猛将军又不甚折于阵前,军心浮动,我若不及时引亲骑上前,刘骥那厮没准就会逃脱,我那也是没法嘛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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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马岭,中军洞堂,刘聪卧室,正当英雄悲歌伴着父慈子孝煽情上演的时候,洞穴之外却是传来嘈杂之声,特别是言语中的“河套剧变”,顿令室中众臣一阵心惊肉跳。要知血旗军进兵匈奴已有二十日,可河套诸部一直没有对匈汉的调兵圣旨有所回应,一干君臣自有不良猜测,却皆对于这条匈奴人的草原逃路不愿多谈,或说是给自身保留着一份美丽的虚妄,难道,偏生在这最后时刻,虚妄也要破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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瞟了眼病怏怏的刘聪,呼延晏挤出丁点笑容,浑似不甚在意的拱手说道:“战局纷乱,下面的军兵倒是愈加没有规矩了。陛下且先议事,为臣出去一下,料理了这帮不知轻重的丘八,免得有碍陛下圣听。”
“唉,呼延爱卿何必遮掩,都到了这等时分,事情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?”叹了口气,刘聪叫住意欲溜出门的呼延晏,淡然令道,“想来又是红旗信使,将之带上来,朕的身体再是不济,也不至于听不得坏消息吧?”
您可不就是听不得噩耗才吐血吐成这样的吗?呼延晏与众臣齐齐在心底哀叹,却是不敢直接违逆刘聪,只得依言叫进嘈杂之人,果是一名背插红旗的急报信使。刘聪则强打起精神,威然问道:“尔来自何处,有何紧要军情,但说无妨!”
那信使一边呈上信报,一边跪地禀道:“卑下来自西河防线,乃卫大将军齐王麾下。就在今晨,齐王殿下率两万骑军,如过往一般绕袭血旗北路军侧翼,一切顺利如常,然就在撤退之际,前路却是遭遇了两万血旗骑军的埋伏截杀,后方又有血旗北路军重兵追剿。我军落入重围,齐王殿下率众力战不敌,全军伤亡殆尽。”
众人闻言皆面色大变,刘聪亦然,他怒瞪信使,颤声问道:“血旗北路军总计万余骑军,哪来的两万设伏骑兵,莫非,莫非与河套有关?还有,齐王我儿如何了?快说!”
“启禀陛下,据逃兵所言,两万设伏骑军为首者乃血旗大将赵海,其在阵前曾言其属血旗西路军,刚刚荡平河套,来援血旗北路军作战;而且,两万设伏敌骑中,约有万人正是河套的部落牧骑!”那信使将头埋得极低,终又颤声道出了最后一则噩耗,“齐王,齐王殿下身中数弩,虽被亲兵舍命救回,却,却是伤重不治!”
寂!洞中霎时一片死寂!这是又一则重磅噩耗,此间每个人几乎都有天塌地陷之感。匈奴北线守军定是轻敌偷袭反中了血旗北路军的圈套,折了两万骑军倒还其次,关键的是,血旗西路军既然连河套牧骑都拉来参战了,那么河套岂非已被血旗军彻底掌控,匈奴人通往塞外草原的逃路岂非彻底断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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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齐王之死,于大局已然无甚关碍,但对于刚在平阳死了一大批子嗣的刘聪本人,影响就难说了。不由得,众臣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刘聪,只见他面色一片惨白,目光一阵呆滞,身形一个劲的颤抖,一时却是哑然无声!
诡异的死寂,直到一声空袭爆炸声在山洞边上响起,簌簌的泥尘洒落头上,刘聪这才忽而回了魂,亦或说,好似彻底丢了魂。只见他中指向天,怒发箕张,目眦崩裂,破口大骂道:“贼老天,你狗日的瞎了眼不成,为何事事都要助那纪贼?为何事事都要与朕作对?”
“父皇,节哀顺变,保重圣体呀。”一旁的刘骥觉着不对,连忙上前搀扶,口中则哀声哭求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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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扇开意欲上前搀扶劝阻的刘骥,刘聪不顾已然口角溢血,不顾咳嗽不止,兀自指天骂道:“朕欲死守待变,你丫却让靳准那厮在平阳窝里反;朕欲调动黄河水军,你却叫他们立时反叛;朕认栽了,只欲给我大匈留点火种,你却叫河套部落也反了;朕被杀得就剩没几个儿子了,你却还要夺了劢儿?是朕少了你的祭祀血食,还是我大匈一族缺了你的孝敬?你狗日的就见不得我大匈一族繁衍昌盛吗?你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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骂着骂着,刘聪咳得愈加厉害,口角溢血越来越多,声音却越来越小,直到最后,他哇哇的接连呕出几口鲜血,再也支撑不住,颓然栽倒塌上,嘴巴兀自开合几下,却已再也无法发出声音。而当刘骥再度扑身上前,扶起刘聪之时,刘聪已没了动静,探至其鼻前的手指,竟已感觉不到气息。一代凶人,匈汉狼主刘聪,就此驾崩军中!
说来正史中的此时,刘聪眼见就将摧毁长安的西晋末帝,一统北中国,成就人生巅峰,本该是春风得意,还能再龙精虎猛的爽上两年,多换几个皇后,直到两年后他的南征大军阴沟翻船惨败于李矩弱兵的偷袭,兼而其子刘康及二十多名宗室子弟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皇宫火灾,他这才大病一场,连带旧伤复发,再没好转回来。只可惜,这一时空有了纪某人的逼迫,他却是更早两年就挂了…
书归歪传,刘聪榻前,免不了一阵或真或假的嚎啕。尤其是刘骥,嚎啕震天,伏地几度晕厥,怎么都拖不起来,偏生襟前与地下没甚湿痕。终于,在良久之后,忽听洞室内锵啷一声剑鸣,总算打断了这场哭戏。众人惊望而去,却见寒光闪过,噗嗤一声,血光迸溅,却是司空马景已然捅死了那名被刘聪之死骇得呆若木鸡的红旗信使。
秘不发丧!室内都非常人,顿时明白了马景此举的意思,无人质疑也无需赘言,遂也不再哀伤作态。丢下宝剑,马景带头冲着刘骥跪下道:“时间紧迫,还望济南王节哀正位,容我等拜见大单于!”
“拜见大单于!”随着马景,室内的呼延晏等人也皆跪下叫道。刘聪虽死,倒已做完了大致安排,刘骥的继承人之位毋庸置疑,且在老马岭八万大军中,他也是出身、威望最为合适的人,值此危难时刻,纵然平素或有龌龊,众臣也不会有人跳出添乱。
两分窃喜,三分萧瑟,五分头疼,刘骥神色复杂,倒未做作推辞。将刘聪的遗体在塌上放平,他遂站于塌前,挨着遗体接受了众臣的跪拜仪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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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毕,刘骥也不废话,沉声怒道:“我大匈噩运连连,覆灭在即,一应罪孽皆源于靳准狗贼,既然河套逃路已封,与其似那丧家之犬,被人追杀落网而死,不若血战到底,某欲直接杀回平阳,宰了靳准,再与血旗狗贼决一死战,诸公以为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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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我大匈勇士何曾怕过生死,但有一战,唯沙场埋骨尔!”立有永安王等一干军将咆哮应和道。相对于强大的元凶死敌华国,他们无疑更恨靳准,也更有信心收拾平阳。
“大单于不可,万万不可呀。”见此情形,呼延晏与马景二人不约而同出言劝阻,二人略一对望,遂由更年长的马景道,“内有坚城,外有追兵,平阳实乃死地。大单于和复生军身负我大匈一族之血脉气运,决计不可轻生,陷入那等死地,还当延续先帝遗愿,北走塞外。至于平阳,老臣愿冒顶皇驾节钺,前去与那靳准奸贼决一死战!”
“大单于,汉人有卧薪尝胆,有时候委屈苟活,比慨然赴死更难更伟,为我匈人之延续,还望大单于委曲求全。”满脸满心的真诚,呼延晏续道,“河套虽被血旗军所夺,可并州河套毕竟皆为华国新土,战线必有疏漏,且血旗骑军总计又能有多少?大单于只要机动灵活,游击而进,终归能够跳出樊笼。哪怕仅有万人走脱,假以时日,也能保我匈人血脉不灭,还望大单于力担重任呀。”
两名老臣的威望与言辞说服力顿时压住了室内的喧嚣,刘骥张了张口,目光一阵闪烁,遂道:“既如此,某便勉力为之,平阳事宜便交给司空了。只是,依照父皇此前安排,尚缺一将留守老马岭阻遏追兵,却不知哪位爱卿愿意冒死尽忠?”
“为臣愿意!”呼延晏带头,其余众臣也有过半者昂首请命道,“为臣愿意…”
“呼延兄掌控军情,于大单于不可或缺。先帝赐我名为安国,怎奈老臣既不能安邦,也未能保家,如今孑然一身,已无可恋,便由老臣用此残躯,为大单于和我大匈护上最后一程吧!”永安王刘安国跨前一步,喟然请命道。
此言一出,洞室内更显悲怆之气。必须说,匈奴人能在史上灭了西晋,其朝堂高层中,委实不乏凶悍效死之辈,而靳准在平阳城内的大肆杀戮,也将匈奴高层们基本逼上了不死不休。
略整衣衫,刘骥躬身冲马景与刘安国分别郑重一礼,慨然道:“如此,便,便劳烦二位了。本单于在此立誓,决计不会令我大匈葬于刘骥手中!”
是夜,匈奴人信骑四出,六万五千匈军更是借着空袭间隙与山林遮掩,连夜轻装开拔。刘聪身死自是秘不发丧,告知复生军的是奉令支援西河战线,告知其余军兵的则是刘聪御驾回师平阳讨伐靳准叛乱。而老马岭防线,则留下近两万的残兵伤卒,由举家被屠的永安王刘安国坐镇指挥,暂时阻延血旗军尾随西进…